陈风

愿来世化作一阵长风,与你的利剑再相逢。

【副八】归去来兮

“八爷,你放心,打了胜仗我一定——”
齐桓连忙用手去堵副官的嘴。
“嘘嘘嘘,愿望说出来了,可就不灵了。“
后来副官就去了战场。
后来齐桓后悔了。
后悔当时没让副官说出来。
说出来,老天爷没准儿就听见了。
可是这世间事,合该如此。

又做梦了。
齐桓在冗长诡谲的梦中辗转,有时会浅眠如同浮在水面上的荷花瓣,有时又昏昏沉沉的睡去,深深陷入黑暗的罅隙,总是这样,在梦境和现实里来来回回挣扎。
他梦到副官战死沙场。
他的眸子依然如往昔,黑色的瞳孔澄澈,就像古时文人院落中洗砚的墨池,和池边带着墨痕的花。他抓着自己的手,清清冷冷带着颤音的说,我不想死。
终在那一刹那逼着自己惊醒过来。
摸了摸枕畔,已是一片冷意。
只得苦笑着安慰自己一番,这梦啊,都是反着的。
起身下床,秉烛平宣,执笔砚墨。
想写封信给他的,却拿着笔久久不肯落。
呆瓜,近些日子也不给我写封信。想着之前收到的,也不过寥寥几句平安勿念。
自己写的多了又怕心思太明显,写的少了又觉得一言难尽,上次只折了枝新发的柳条,藏在牛皮信封里寄过去。

杨柳青青著地垂,杨花漫漫搅天飞。
柳条折尽花飞尽;借问行人归不归。

归不归?

落笔。

汝戎马倥偬,南征北战,迩来三年有奇。
吾倚门守城以望汝归。
忽思及汝万种风情。
一颦一笑,一举手一投足。
吾皆谙熟于心。
但恐命格难破,仙人独行。
情深不寿,慧极必伤。

忽复梦中相逢。
汝骑马率将凯旋。
却道是相见相闻不相识。
惊醒时分,惶惶不安。
方觉泪湿枕畔。
犹恐相逢在梦中。
怕是如此。

此情无计可消除。
且无旧地故人以诉。
郁于怀而见于形。
只与庭中白梅数枝寥寥几句。
形销骨立以相陪。
煮雪温酒以相候。
吾笑它空荡荡无以为春。
它笑吾孤伶伶等不及故人。

搁笔时天也朦朦胧胧的亮起来。
浅白宣纸上慢慢洇开一点墨色,酽酽的透着香。

齐桓盯着刚写好的尺素,待墨迹干了,又随手扔进炭火盆。火从宣纸的边缘慢慢燃起来,一点一点咬噬着,仿佛是连着悲恸的心一齐撕裂开来才好。
纵有万千种愁绪情思,写不尽一张宣纸,怕是无人能解。纵有万千种风情,你不来,终是良辰好景虚设。
又恼自己怎生的像个姑娘家来,心里头忸怩不安,写的词亦多是染了宫怨之色,烧了也罢。
点点火星在炭盆里隐约明灭,终化成一小撮灰烬,找寻不到了。
方叹了口气,撩一撩身着的那件妃色长衫,起身,亦不披外衣,踱出房门去。站在庭子里,心里头又乱了起来,不知该想些什么,只呆呆望着那棵梅树。

正思忖着,忽地下起雪来。
纷纷扬扬,在青石上落了厚重的情丝。
青黛色的天空一片静寂,有几只鸟雀似是未见过雪一般被惊起,在枝头喧闹,聒噪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。衬得愈发低沉,压抑的愁绪如同若有若无的抽泣声,绵长而不甘,又似这般意犹未尽。
长沙,好久没下过雪了。

“下雪了也不知道加件衣服,冷不冷?”熟悉的声音倏地又在耳边响起来。
欲回望却被人从身后抱住,军绿色的大氅严严实实的兜住了两人,只露个脸儿。
熟悉的气息笼过来,混杂着廉价洗衣粉、烟草、尘土和一些莫能名的味道,那么年轻那么暖,终汇成一种肉眼不可见的柔软形状,轻轻叩击着齐桓的心室,告诉他。
他的呆瓜,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呆瓜,回来了。
又想起什么,忽地转过身来,依然不相信似的,盯着眼前人,狠狠揉了揉他的脸。

“干嘛啊八爷,疼着呢。

“怎么,还怕做梦呢不成?

“答应了你要回来,怎么舍得不守信用,徒留你孑然一身的在这守着呢?”

张日山凑近蹭了蹭齐桓的鬓角发梢,呼着热气一下一下打在齐桓的颈子上,好像忽地软了被冬天冻得生硬艰涩的心,同在梅树上积的雪一般,必要化得一汪春水,顺着一淙溪水窸窸窣窣缠缠绵绵地淌。
“八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次,可是算错了。”
齐八猛地想起副官走时算的第一卦,走后算的无数卦,每每都是在一片乱迹之中算不出个所以然。大抵是境由心生,心乱则卦象乱,自己只得摆摆手扔下那些黄符铜钱,温壶酒提着到院子里坐下,陪那棵老梅树,如此仿佛已守得了千百岁。
他齐八不怕天道无常,不怕五弊三缺,他只要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回来,平平安安的回来。
想到这忽地红了眼眶,却又要硬着嘴教训。
“呆瓜,你八爷我什么时候算错过?啊?我啊,早就算准了你会回来,立功建勋的,所以才巴巴儿地等,不然才懒得站在这儿,忽冷的。”

“八爷,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一卦。

“你说你是仙人独行的命。

“遇着我,怕是要破了这命才是。”

临走前,那句话我没说完。
现在我想攥着你的手,一字一顿,完完整整明明白白的说出来,好让你知道。
我一定平安回来。
然后,娶你过门儿。
八爷,日山一介莽夫,说过最好的情话,也不过如此了。

“可愿陪我,在人间走一遭?”
“愿。”

雪下的愈来愈紧,与自己心心相印的人撞了满怀,此时便已是最好的时节。


#生病在家歇着偷偷发个小甜饼。

评论(6)

热度(82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