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风

愿来世化作一阵长风,与你的利剑再相逢。

【副八】海岛冰轮初转腾

《海岛冰轮初转腾》

拜早年...?
去年的拖拉机今年还没开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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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爷爱听戏。
不光爱听戏,还爱拽着一个人陪他听。

副官只得百无聊赖地陪着八爷在梨园里头一坐一下午,听着台上戏子咿咿呀呀吱哇乱叫,直听的天旋地转脑仁儿疼。
有时候实在熬不住,便趴在桌上倒头大睡,又或者去摆弄他那把枪,仔仔细细地抹干净,把枪子儿倒出来,数一遍,装回去,再倒出来......如此往复不到三回就会被八爷骂骂咧咧地说你给爷消停会儿行不行。

这日,八爷知道了是二爷登台,忙地抢了个二楼的雅座儿要去看。
张日山不肯让他跟着那群不三不四的票友去,又不方便请九门中的爷陪他,只得揉了揉太阳穴,跟在人屁股后面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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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今日万岁爷同娘娘前往百花亭饮宴,你我小心伺候。香烟缭绕,想必娘娘来也。』①

卡着人开锣第一嗓儿进了梨园,落了座。
齐八见台上小人儿闹的正欢,心里头欢喜,按着鼓点儿,用指头轻轻敲着木桌。微眯着眼,一笑扯出个酒窝,没盛酒倒是把张日山迷得个七荤八素。

“八爷.....”
“去去去,别烦我看戏。”
“这戏有什么好瞧的...”
能有什么好瞧的?楼底下的那个白面小生长得还没我俊呢。张日山瘪瘪嘴,硬生生把后半句话憋回去,又靠回到木椅上。

『海岛冰轮初转腾,
见玉兔,玉兔又早东升。』②

唱的是贵妃醉酒。
倒真映了张日山的心境。

“八爷?”
“嗯。”
“八爷!”
“我说你要睡就睡,你烦我做什么。”言外之意是我都没嫌弃你睡着,你就让我清静清静。
“有你在,哪里睡得着嘛。”拖着长长的尾音,惯用的撒娇。
“前几回拉你来看戏,你不睡的挺香的吗?又是磨牙,又是说梦话的,就差打呼噜了,你说平时也没见你睡觉这么多毛病。今儿个好不容易让二爷给留了个人少的好地儿,省的给我丢人。”齐八端起茶碗儿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口,抽空瞄了一眼蹙着眉撅着嘴的某人,想起上回的事:

人家戏台子上刚唱了两句,他就迷迷瞪瞪趴在桌上睡着了,边做梦边砸吧嘴,还伸手抓了齐八的一只胳膊抱着,念念有词,说什么八爷你给我面面相看我旺不旺夫,什么媳妇儿你给为夫算个好日子我好娶你过门儿,什么你不要看了咱回家好不好......
引得四周也不看戏了,光看他俩演的比台上唱的还带劲,一个个都瞠目结舌,目瞪口呆。也是,张大佛爷家的张副官和九门神算子齐八爷,怎么也算得上是长沙城里的人物,不用想就知道,这事儿定被人添油加醋地一遍又一遍地讲,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。
齐八面子上挂不住,只得匆匆推醒了张日山,拉起人,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。
等第二天这话传到佛爷耳朵里,张日山差点被吊起来打。

齐八想到这,忍俊不禁,又怕一再笑话惹得张贵妃恼羞成怒了,便只得躲在茶弥开的白雾后偷偷抿着嘴笑。
张日山瞅了一眼正红着脸儿憋着笑的人,内心腹诽,说八爷你是不是傻,我要真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睡过去,还带磨牙梦话打呼噜的,早被人给打死了,不是被敌人,就是被佛爷。
可张日山张了张嘴,见人弯着好看的杏眼冲自己乐,明明恼了却偏生说不出话来。

“我...”

『奴似嫦娥离月宫,好一似嫦娥下九重,
清清冷落在广寒宫,在广寒宫。』③

张贵妃吃起醋来可比什么杨贵妃厉害多了。

狐狸眼一转便计上心来。

手不老实的摸上人的腰,有一搭没一搭地揉,见人乱了气息还犟着盯着戏台子不动,又伸手一路溜下去,嘴上还要说些个乌七八糟的荤话:
“就想着等哪天给你淘澄些胭脂膏子,让你扮上,好教你给我唱上一段儿从二爷家学来的曲儿。咱俩再茑悄儿地在二爷的戏台子后面弄上一回,就听你拉着戏腔儿咿咿呀呀的喘,再......”
齐八听的是越来越不对劲,这才从戏里头回过神儿来,伸了胳膊去捶人,边捶边骂,去你大爷的,我看你是精虫上脑,整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不着调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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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逢上雪销梅残春又生。
九门几位好热闹的爷非要借着元宵节的名儿聚上一聚。
打马吊打得乏了,三娘便撺掇着要去看花灯,几位爷也各怀心事地陪着去了。
张日山正跟在人群后面,思索着怎么应付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局面,倏地被人拽了胳膊拉进了胡同。

“干嘛啊,八爷。”

“我不是怕你嫌去逛花灯烦嘛。

“走,爷带你去个好地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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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爷家的戏园子。
当真是个好地儿。

“前段时间跟着二爷学了一段曲儿,讲的是侯方域李香君,早就想着......”

想着......?
齐八想到那日在梨园里说的那些胡话,摔了个大红脸,只不再开口,转身去了戏台子后。

待齐八细细地上了妆,戴了头面,挑了件儿大红戏服著上,又拈来一把斑竹扇骨砂金漆折扇,从幕后钻出来,堪堪在戏台子上转了个圈儿,方提了嗓音开口:

『樱唇上调朱,莲腮上临稿,写意儿几笔红桃。补衬些翠枝青叶,分外夭夭,薄命人写了一幅桃花照。』④

迈着碎步儿,步摇花钗也随着摇曳,抬手开了那折扇,遮掩了面颊,只露个长愁淡喜的杏眼,挽一个兰花指,桃花儿便似从扇面儿上落下来,纷纷然地撞入台下人的心头,落得温柔。

张日山只觉得美。
忽又觉得疼。
像是儿时被爹爹用鞭子打手心儿的感觉,疼,十指连心的、火辣辣的疼。
他恨这么美的事物,这么美的人,偏要卷进九门的风波,偏是生在了战火纷杂、战事迫在眉睫的时候。
他念着什么时候打了胜仗,就回来,回来找八爷,往后的事他没有再想,他知道,自己迟早是要随佛爷死在战场的。
如果能回来,再往后的事......
大概是,带着那个捏着嗓儿肯为他唱戏的人,去乡下,去桃花源,再也不要让什么世俗搅了清梦。
却只怕乱世里嚣嚣,再美好的东西,不过是盏将熄的烛,苟延残喘说灭也就灭了,终是抵不过刀光剑影枪林弹雨的。
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。
他想,张日山,这他娘的就是你拼上命也要保护好的人。

拼上命,也要保护好的人。

齐八没看见张日山神情微弱的变化,大概也猜不着那些刻意被压在心底的心思。他只眉目低垂,在台上走走停停,又站定,手臂微垂,水袖便一点一点滑落下来,落在地上,遮住了那双拈着折扇挽着兰指的手。
那双手,是掐指一算恍若谪仙的神算子的手,是翻云覆雨算尽天下事的齐八爷的手,是勾了人脖颈撩拨情欲的,爱人的手。

复抬起眼帘,正对上台下人的目光如炬。

张日山在台下看着他,看他柳眉微蹙,双眸含情,大抵是因胭脂油彩迷了眼睛,又或是真入了戏动了情,眸子里仿佛带着潋滟的水光。
欲把西湖比西子,浓妆淡抹总相宜。
那些湖光山色业已在张日山的心头慢慢汇成一小汪春水,再就是一潭、一湖,缠缠绵绵窸窸窣窣地淌,什么西湖东湖南湖北湖,什么西子捧心东施效颦,只怕纵是再美的,也是比不得眼前人一双眼睛的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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拖拉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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